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砚湖笔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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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大学生记者站   作者:曹海若/文  编辑:林汐璐  发布时间:2020年10月10日  浏览次数: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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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饼灯

视频接通,他轻声唤道:“妈。”

母亲的脸顿了一下才跳出来,然后是母亲的半身,裹在一件烟灰调的绿色外衫里。画面很稳定,母亲入镜比例很协调,像坐在画框里一般。他看见窗外,苏州城天已经黑了;母亲开了最亮的白炽灯,明亮如雪光,母亲的面部线条显得更加硬朗,几乎锋利。他看了看镜头里的自己,没开灯,借着重庆黄昏的一点晖光,面部周围的像素棉花似的和黑暗缠在一起。他觉得母亲应该没听到自己叫她,但他没有再叫一遍。

“儿子,忙吗?”母亲即使冷淡,她喊“儿子”的时候,表情是放松的。

“上周应酬不断……好在,我的金……”他敏捷地把年轻人惯用的“金主”换成母亲习惯的“客户”,“……客户,月底去海外,潦草和我谈成了合作。”

“潦草不得。合同、程序之类,要确保没有差错。”
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谈到今年中秋遇上国庆,八天假,他已买了车票。母亲说“好”。他又问,哥回来吗?母亲答“不知道”。无话。母亲简短叮嘱他天凉加衣,饮酒有度。

通话结束,三分十六秒。

枪手,雷达,黑旋风。都是杀虫剂的牌子。他站在超市货架前,想着母亲梳一根干净顺直的辫子,口罩、手套全副武装,手持一瓶大剂量杀虫剂,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。他想,母亲也许合适去杀虫剂公司做创意总监;认为虫子侵犯了“家庭领土”,挑战了卫生理念,从而视灭虫为战争的人,乐意放大品牌名称的硝烟意味。不同牌子的,他随意挑了几瓶,母亲在家,杀虫剂是永远的必需品,并且供不应求。母亲喜欢实际的,经过月饼货架时,他又一次向自己确定。

母亲像数字一般实际,明确,基本上是一种职业习惯。母亲是苏州一家燃气企业的会计师,已连续9年评上年终优秀。小时候,他和哥哥挤在卧室的窄木桌上读书学习,被严厉禁止进入书房——打搅母亲和母亲的账簿、报表、签字笔、订书针。等到他长大了一些,“大概有分寸了”,书房的门才从紧闭变成微掩。他几乎屏息地走进去,看见电脑屏幕上爬满数据的Excel表格,觉得母亲在创造一种抽象的蚁房,母亲被蚁房迷住了。

而这和母亲是多么相悖啊——简直是天方夜谭。11岁时由于他粗心丢在墙角的果皮引来了一行细细的蚂蚁,他的母亲发出了嘶吼一般令人惊心动魄的尖叫,脚软跌在地上,贴在墙根动弹不得。他也傻住了,困惑地望着母亲。母亲固若金汤的心灵的堤坝,风暴也难以撼动,但是蚂蚁们,无孔不入的虫子们,似乎可以爬过去,飞过去,细密而不绝地冲溃她。

高铁经停武汉站,他下车,走到进站口附近张望。一会儿,人群里冒出一个精神抖擞、同样东张西望的女孩子。这是刘千,他的初中同学,与他同住苏州梓川路,同路沿长江回家。

刘千一手推着一只小巧的银色行李箱,一手拎着比箱子更宽大的、橙红色的月饼礼盒,盒子总是摇摇摆摆地撞她的腿,但她似乎并不为此烦恼。她一直学拉丁,眉飞色舞的舞蹈,姿态矫健而不凌厉。

他迎上去接过她的盒子,显然低估了它的重量,盒子摇摇摆摆地撞上他的膝盖,害他一个踉跄。她缩回手,咯咯直笑。

安顿好行李,两人步入餐车攀谈。刘千爱侃,讲故事式的聊天,明明是琐碎的日常,也能被她描绘得高潮迭起。从天气、工作、男朋友,讲到中秋、假期、团圆,然后扯出一堆叔叔婶婶舅公舅母的趣闻轶事来。大家庭的欢乐与纷争都离他遥远。曾经他喜欢到刘千家蹭饭,渐渐地不再去了,他难以忍受从缤纷到灰白的落差。

“后来我舅妈……喂,你在听吗,我舅妈?”

“在听,在听,你舅妈去逛‘大秋裤’……

刘千无奈地瘪瘪嘴,做出“看穿你了”的样子。“给妈妈买中秋礼物了吗?”她问。

“杀虫剂啊,还是。”

她有点讥讽地盯着他,甩下一句“等我”就起身急急地出了餐车。半晌,那个橙红色硕大的月饼礼盒穿过人流,“嘭”地一声落在他面前。

“拆开看看。”

“但是,这是送人的礼盒……

不用废话,拆开。”

他小心地撕开胶带,掀开盒盖,嗤鼻于这样大的盒子,只装了八个拳头大小的月饼。他拿起一个来端详,广式月饼,莲蓉蛋黄馅,饼皮金黄,纹样华丽,饼身厚实,端正。母亲极少买广式月饼,总是去老苏州人的摊子买传统苏月,无一例外是素净的软皮,芝麻或五仁馅,咸中带点麻味。

“很花哨。”他发表评论。

“花哨吗?花哨就对了。你们家需要点花哨的东西。你和你哥,在外面一个样,家里一个样。”刘千大笑,很快又收回来,正色道,“你们需要带点外面的东西回去。”

需要带点外面的东西回去,他喃喃地重复道。

母亲半侧身探出门外,接过他的箱子。他望着母亲垂柳般的直发,尽量雀跃地说:“妈,考虑烫一下头发吗。再染个颜色,显得年轻。”

母亲抬起头,用有点陌生的目光掠过他,轻声说“先吃饭吧”。他立刻低下头,变得嗫嚅起来。

四菜一汤,三荤一素,熟悉的假日菜单。嗜肉如命的哥俩人,曾经像申请议程一般,在饭桌上一板一眼地提出,希望每盘荤菜里的肉都能堆起来。母亲埋头半晌,脸藏在发帘后面,然后一板一眼地首肯了。后来饭桌上经常出现低低的小肉堆,如果是节假日,就有高高的小肉堆。他看着母亲做的这一桌的菜,想起自己和哥哥的蠢样,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念头:说不定,母亲那时偷偷笑了。

他取下双肩包,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口袋,“哗啦”一下倒出一堆散装月饼来。全是广式,他在高铁站外的超市称的。母亲露出惊诧的神色——那个高高的月饼堆里仿佛含有世界上所有的包装颜色,所有稀奇古怪的馅料,所有最花哨的纹样!忽然堆不下的一块顺着小坡溜下来,散落至一束灰调的干花旁。母亲拾起,各式红色包装上面写着“哈密瓜”等口味。他仔细地观察母亲,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忍俊不禁,她最终没有笑,但面容愉快温和。红色的月饼被母亲捧在手里,像个小灯笼一般,在母亲脸上映出轻柔的光晕,啊,红色与母亲原来是这么相称啊!

他正坐立不安地琢磨着,突然听见窗外一声短促的鸣笛,便马上起身:“哥回来了。”于是推门出去迎,帮哥从后备箱取出行李。他拎出角落的一个黑色塑料袋,问:“送给妈的东西?”

“虫药嘛。”

他把袋子放回,关上后备箱。面对哥哥困惑的目光,他说:“先进屋吃饭。”接着又补上一句:“我买了广式月饼。”哥哥更加不解了。

他们走进饭厅,看见母亲坐在五彩缤纷的月饼堆后面,面庞仿佛熠熠闪光。那是什么光呢?这样纳罕着,兄弟二人怔在原地,注视着他们的母亲,清瘦的母亲,样子舒展的脱掉外衫,鼻尖沁出几颗暖洋洋的汗珠来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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